台北•採訪/田運良、林瑩華  文/蘇惠昭

 
   出「古典玫瑰園」台北辦公室,不過從誠品敦南店到捷運站的距離,我們的手機都響了:「你就是那小王子的玫瑰」是黃騰輝在訪談後傳來的簡訊,「真嚮往那種可以放心飛翔、遠離現實的幸福啊……」

  身為「古典玫瑰園」董事長,掌管的玫瑰王國在台灣栽種出了四十多座英式午茶花園,北京和上海到年底也將開出十家(「目標是十年內兩百家」董事長說),黃騰輝給人的卻是一種奇異的去現實感,他不碰觸任何一本財經管理書,不太關心財務報表,總是叮嚀一些看似瑣碎的事情像是音樂不對、花沒插好、洗手間不夠乾淨,他相信員工的專業。

  玫瑰園中,黃騰輝扮演的是一個認真照顧「我的那一朵玫瑰」的小王子,他凝視著玫瑰,在玫瑰的幻影中垂釣放心飛翔與遠離現實的幸福。

  所以初讀 《INK印刻文學生活誌》,黃騰輝瞬時淹沒在一種巨大的感動中,仿若孤寂漫長的人生追尋旅路上,遇到了一個相同頻率的旅人,一個也一樣認真照顧「我的那一朵玫瑰」的園丁。於是他問身邊的人:「怎麼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傻子在辦雜誌呀?」語氣感懷中顯現無限的讚佩。

  黃騰輝想起了二十年前,二十六歲的黃騰輝就已經嚐到成功的滋味,他與建築系學長集資三千萬蓋出的「理想國」轟動台中,這是台灣第一個社區總體營造個案。

  但黃騰輝就是「不合時宜」,他離開地產業,去開了一家「不合時宜」的午茶店,設下脫鞋、全面禁煙、不能帶小孩入店、不收六個人以上的來客等等規矩,他堅持要安靜,堅持要玫瑰,堅持要一種維多利亞時代的精緻,堅持把他「理想的浪漫生活」,一整個移植到「古典玫瑰園」中,與人分享,如此堅持了十六年,「古典玫瑰園」始終以自己的節奏,緩慢吐放,而黃騰輝最重要的職責就是看守,看守著他的花園讓它們在不變的核心價值中運轉。

  每個人都應該耕耘屬於自己的玫瑰園,黃騰輝認為,台灣社會的沉淪,「我們處在一種集體的自卑,對現實不敢面對的退怯中」,在於太多人不肯去照顧屬於自己的那一朵玫瑰,總是覬覦、搶奪或者摧殘別人的玫瑰園,甚至心中已經沒有了那一朵玫瑰,「但不去走一條別人沒有走過的路,認真照顧自己的玫瑰,澆灌它,和它對話,怎麼會有一座屬於自己的玫瑰園呢?」

 
  地球上有三萬多種玫瑰,但為什麼是玫瑰而不是百合、菊花、牡丹?聖修伯里寫《小王子》的時候,當然不知道小王子與一朵玫瑰的故事將會征服無數成人的心靈,把他們從失去浪漫與愛的地獄召喚回來,而其中一個名叫黃騰輝的大人,因為這個故事而愛上了玫瑰,正確的說,是愛上了玫瑰的象徵,玫瑰即是愛即是浪漫,「對我來說世界上只有兩種花,玫瑰和不是玫瑰花的花」。

  他找到了一個女孩,認定她就是他「今生唯一的一朵玫瑰」,他們一起開了「古典玫瑰園」,又因為喝午茶的需要而研究磁器,成為英國Ansley250年來第一位非英國籍的磁器設計師,並且在埔里買了兩分地栽種玫瑰。七年前開始,這個大人著魔似的投入油畫創作,他以奔放的想像和火熱的感情畫出玫瑰的各種情態,就像一名不需要暖身就直接上場投球而且完封九局的天才。所以大人的身份除了企業家,還是磁器設計師、畫家、詩人,但是最美麗的玫瑰始終微微綻放在清晨的田野,當黃騰輝穿過濃重的霧氣,霧氣中有玫瑰的香氣分子鑽入鼻子,沿著神經遊走,這玫瑰便竊取了他的靈魂。

  一閉上眼黃騰輝就會看見這個畫面,反覆播放,凝固成永恆。

 
  其實當黃騰輝還沒有讀到《小王子》,或者第一次讀《小王子》而沒有讀懂的時候,他就是個小王子了,小王子的辨認特徵之一,就是他們會認真的追問「我這一生要的是什麼?」,並且浪漫的尋找「我的那一朵玫瑰」,對它忠心耿耿,事業也是愛情也是。從花蓮瑞穗到台中東海大學讀書的黃騰輝,他正是這樣告訴自己:我要一段浪漫時光,要建造一座屬於自己的玫瑰花園。

  對黃騰輝來說,浪漫就是在瑞穗自由的成長,閱讀姑姑叔叔的瓊瑤小說和李敖的禁書。浪漫就是和建築系學生一起畫設計圖製作模型(而他念的是國貿),是去懇求教官讓他入住1527寢室,為什麼是1527?因為它是來自花蓮的詩人楊牧曾經住過的宿舍,念花蓮中學的時候,黃騰輝虔敬讀著王禎和的小說,吟詠楊牧的詩,為他生長的土地長出這樣的文學家感到驕傲莫名。

  浪漫就是她的女友也考上東海大學,那時候他已經畢業去當兵,騎著一台把手拉高的紅色摩托車到校門口接她;浪漫就是兩人攜手走過青春,悠然來到中年歲月,這時他們有了兩個孩子,女兒從母姓,叫做「關愛」。2005年七夕,黃騰輝畫了一幅玫瑰花獻給妻子,並且為她寫了一首詩:「…我要說最後一次愛你/在這即將逝去的情人節/請不要再以美麗的承諾/向我保證/我只要一朵玫瑰」。

  浪漫也是在生命之樹猶仍青澀的春天,讀《少年維特的煩惱》;讀新潮文庫的叔本華、尼采以及羅素,思索人生,「這人生一場啊,終將都是在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,去實現不可能的夢,無論如何努力都是不會有結果的……」。某個意義上,黃騰輝是先透視了存在的本質,然後擊敗虛無,力量充滿後,再出發上路,體驗真實的人生,最後終於遇到了聖修伯里的小王子,也驚覺自己就是只愛一朵玫瑰的小王子,「每一個人其實也都是小王子」,因為讀懂了小王子,所以流下了淚,在寂然的黑夜裡。

  存在的本質?在叔本華,是絕對的悲觀,是「憂鬱與絕望」,還有永遠無法滿足的需求,「每一個生命的歷史都是痛苦的歷史」。但尼采說精神有三變,也就是生命中不同的經歷階段:駱駝、獅子和幼童,最後一階段的幼童,對黃騰輝來說,就像在虛無的盡頭中開出了一朵玫瑰,意味著對生命純潔無邪的肯定。而1872年,羅素用以下的話作為其自傳的開場白:「三個簡單卻強而有力的狂熱決定了我的一生:對愛情的需求、對知識的渴望,以及一種對人類苦難無法承受的同情」,這段話曾經撞擊了黃騰輝的五臟六腑,開啟他對生命的新的認知,「我覺得羅素也是一個浪漫的小王子哩」。

  直直的面對人生的命題,朗朗回答「我這一生所為何來」,毫不閃躲,這是浪漫的極緻,是愛上一朵玫瑰之後的無怨無悔,對黃騰輝來說,羅素如此,小王子如此,他也將以這樣的浪漫,以玫瑰之名,誓諾繼續對抗這世間的冰冷和殘缺。

 
印刻文學生活誌•第貳卷第肆期(十二月號)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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